白開水現代詩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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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瘂弦詩集

唐捐老師:今天很高興請到白靈老師來為我們導讀瘂弦詩集,那如果可以的話,是不是我們就照講綱來進行討論?今天講綱的內容是由白開水的副社──昇晃──來擬定的,既然是這樣,誰闖的禍就由誰收拾,就先請他第一個來發言,我們從第一題開始。 一、瘂弦的詩作重視氣氛,他曾經說過:「除了氣氛,什麼都不是。」那請問你覺得瘂弦是如何營造氣氛?是怎麼樣的感覺?呈現的方式成功嗎?(如果可以請舉例說明) 昇晃:我們一開始就由氣氛來談起,他是如何營造氣氛的呢?其實啊,我覺得瘂弦的詩有很濃厚的小說化的感覺,他很擅長以小說般的情節來增加想像的空間,同時也懂得收斂情緒,以冷靜的筆調來書寫,善用並置的手法,將詩連續與分段地呈現,具有層次,而瘂弦的詩,音樂的成分又重於繪畫的成分,他很會掌握複沓的句式,並於其中產生變奏,可是,我想瘂弦的成功並不僅僅是如此,他詩的張力並非完全源自語言與形式,更重要的是實質上的內容,這就讓我想到羅智成的《寶寶之書》裡面有寫到說:「是不是詩不重要/我在乎的是可口、營養。」   談到感覺的話,余光中曾經說過瘂弦的詩中有種甜味,他使用了很多自然界的東西來作譬喻,或藉此營造氣氛,我想,這可能和瘂弦的背景有關,是受到了早年北方家鄉點滴的和三零年代中國文學的淳樸的影響,而這種甜味,其實還是呈現在他文學上的真,也就是一種親切的語言。   除此之外,瘂弦也是從大陸過渡來台灣的詩人,所以他的詩常常處於一種過渡的空虛狀態,而有一種懊惱、憤恨,最明顯的感受是矛盾,就像白先勇的《台北人》一樣,充滿對環境的不安。瘂弦也相當關切小人物的卑微苦痛,張揚現實主義,有時也會自嘲,從<坤伶>、<修女>、<上校>這一類的詩可見一斑。瘂弦很會在龐大的歷史情境中,營造悲涼的美感這一方面,我們可以跟<土地祠>、<山神>、<乞丐>、<紅玉米>、<鹽>對照來看,便可以有比較深刻的了解,我特別要提出來是一首詩是<紅玉米>,這首詩所要探討的東西滿單純的,思考的層次也不複雜,他是用一種回憶的筆調,讓詩呈現出時空錯置的感覺,我從這首詩裡,也讀出了一種經過很長時間之後的滄桑。   再回到現代主義的表現上,瘂弦經常便演一個反覆苦索和自我反省的角色,這跟他受西洋小說的形象影響有關,連帶的,他張揚存在主義和現代主義,表達出無可逃離的人生之苦;現實生活的空虛無聊,從<一般之歌>、<深淵>,可以看出這種強烈的表達慾望。   那他呈現的方式,我覺得是成功的,雖然,他自己曾說因為喜愛博大性和深刻性,有些詩作是失敗的,但我覺得還好而已,其實是寫的滿好的,也正因為這個原因,他才能寫出一些比較偉大的作品,大概就是這樣。 唐捐老師:昇晃講得非常清楚,大家可以輕鬆一點,因為,他已經差不多把大家應該要講的都幫大家講完了,那大家就自由發揮。 承禾:瘂弦的詩裡,所製造出來的氣氛較為低沉,壓力較大,但我所謂的壓力並不是另人難受的脅迫;而是一種可以另人思考的神祕力量,針對他詩中所敘述的事或人或物,去進行更深一層的反省。如<印度>這首詩中,描寫的是甘地,印度的聖者。甘地以和平的抗議取得獨立,而在印度的宗教上,以婆羅門教為基礎的印度教,有一套特殊的哲學系統,她要印度人民安份,嚴守戒律,不殺生等而且多神信仰及忍苦的修行,都為他們的思想蒙上一層不可探知的面紗。詩中的「一如從你心中落下眾多的祝福/讓他們在吠陀經上找到馬額馬啊/你心裡有很多梵/很多涅盤」不斷強調,同時也予人一種莊嚴的氣氛;讓我們不由得想起甘地正表現佛陀的大無畏和犧牲的精神,而那正是我們社會上人人所欠缺的。   而另一首<一般之歌>所用的詞較為平常,句式也較為連貫,如「三棵楓樹左邊還有一些別的/再下去是郵政局、網球場,而一直向西則是車站/至於雲現在是飄在曬著的衣物上」這表現出的感覺是寧靜,稀鬆平常的景致;而我所聞到的是一個剛忙完,正安靜休息的下午三點鐘。   瘂弦在製造氣氛時,所掌握的字可說相當精準;用句順與不順所展現出的壓力便不同,因此他在營造氣氛是很成功的。 雅英:瘂弦的詩裡面有他獨特的風格,他擅長使用音樂性來營造一種反覆的感覺。像是在〈乞丐〉一詩當中使用了相當多次反覆,我覺得這是一種很獨特的風格。還有在〈印度〉一詩中使用呼告的語氣反覆「馬額馬」,詩中從出生到死亡,以馬額馬貫聯,很能夠傳達詩人所要營造的氣氛以及特殊的氛圍,也顯現了甘地在印度人心目中的地位以及尊崇。 唐捐老師:如果沒有其他同學要發言,那就請白靈老師...... 白靈老師:我想剛剛幾位同學都談的很好,相信是對《瘂弦詩集》也很深入的認識,談到氣氛這個問題,有人會說:「除了語言什麼都不是。」或是「除了創新什麼都不是。」所以瘂弦先生會說:「除了氣氛什麼都不是。」其中必定是有什麼前因後果,這表示瘂弦先生對於語言的創新已經有一定程度上的掌控,才會再進一步的談到更深入的氣氛問題。   那各位選讀的作品,都是瘂弦先生的成名之作,那如果大家翻一下《瘂弦詩集》,在二十五歲以前的作品,以<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為開端,後來還有<瓶子>啦<鼎>啦……這一些詩作,可以發現其中的脈落,從我,講自身的命運,開始是一勺靜美的小花,因為時代的關係,開始墜落,到牧師的腳指頭上,他才安靜下來,開始窺視一些什麼東西,他才感到有一點溫暖,否則他整個人是不斷在往下墜落的,墜落的感受是時代給他的氣氛,在那一個時代裡……我們知道瘂弦先生相當於是在初中的時候就離開家裡,輾轉來到永州這個地方,待了將近一年的時間,這期間他受到很大的變動,包括有同學在路程中走不動的,最後被丟下來,有些人半路折回去,有些是在路上死了……後來到了凌零鄉的時候,他們一共集中了三千多人,有同學啦、學校老師,他們在那裡也經歷過土匪來要把這個學校包圍,要幹嘛,因為土匪的頭子說他要演講,同學們就必須乖乖排排站,講完,學生拍拍手,他很高興就走了。   在那樣一個時代的氣氛是相當詭異的,那後來因為戰爭的關係,許多人又繼續走路往南方前進,去到越南的復活島,有些人就當了兵,瘂弦就是其中一個當了兵的人,當了兵的人大概只有兩三百人左右,所以,這三千人又被打散了,最後零零星星地為數不多來到台灣,就只剩下一些朋友,在這種情形下,時代的氣氛是非常讓人恐慌的,然後一天到晚面對的是死亡,一天到晚聽到的是謠言跟一些恐懼的東西,詩人因為這樣的一個變動,其實跟詩人會把詩寫好,與他和這個世界的互動有關,並因此在他心上產生陰影,開始他會表現這個陰影給他的感受,然後他會逃逸,逃離到古典去,逃離到西方事物去。   這種環境的氣氛、時代的氣氛,加上當時台灣當時對於寫詩這件事沒有太大的限制;可是同樣時期留在大陸的那些詩人,比在台灣還多量,從此就沒有詩可以寫,三十年之間,沒有好的詩產生,那表示台灣當時雖然是不安定,在美軍在朝鮮半島發起韓戰之前,台灣是非常動盪不安的,隨時都要丟掉的,可是很奇怪,政府又一天到晚說要反攻大陸,而且因為台灣在地理位置上的優勢,接收資訊比大陸快很多,所以詩人就會想要表達一種宏大的、那種充滿家鄉的感受,想著要回去的意念,而這樣的時代正好產生出很多偉大的詩人,到現在仍在文壇上屹立不搖,也能算是很幸運的一群。   所以,我覺得那樣從命運之中逃脫出來的,他整個心靈感受是很不一樣的,跟台灣的中生代作家想表達的氣氛就不一樣,他想要展現的那個格局不是一個小地方的感覺,因為他是從一個大土地裡頭不斷磨出來的,他看過的景物、山川,就是不祇待在台灣而已的作家能想像的,所以我們說:「讀萬卷書,不如行里路。」是很有道理的,這是一種互動,跟人互動跟事物互動跟這個時代互動,就讓他寫詩的那個展現就會不一樣,從這一點上,我們可以判斷,他個人要講的氣氛是有一個時代背景在,是有一個環境的變動在,他要說的是那些東西投影在他身上,根據那樣的東西,他可能想要逃脫,因這些對詩人來說都是一種壓抑。   受到這些影響,在瘂弦先生寫<鹽>之前,很多作品都是帶有懷鄉的色彩,而同時之間,他也在書寫西方,這又跟台灣當時的時代背景有很大的關係,不管怎麼看,懷鄉與西方事務的這兩大主題,目的都是在逃離台灣,瘂弦先生不想受限於此,在他的腦中是有著更宏大的東西,也才能創造出這麼那麼好的詩,是同時的大陸詩人所不能及的......我先講到這裡。 唐捐老師:我想白靈老師剛剛講的一個點滿有趣的,這些人被抓到一個小小的空間,而他們不願受這空間侷限,故意飛得很遠,這有一點像反作用力一樣,就是一種想要跳躍,想要破壞常規,對於當時的日常生活語言有疏離的感覺,我想跟他們想要逃離的慾望有很大的關係。其實,剛剛談到的氣氛,就是一種環境下所造成的,使他不得不這樣去呈現,而後人想要去模仿他的那些東西,也是模仿不來的。   接下來我們進行到第二題,這是談論到詩風轉變的問題,那沒關係,大家就抽樣性地來提出討論,或者是不用提出線的變化,來談談點的變化就好。 二、瘂弦的詩風有階段性的變化,從我們選讀的詩篇中,如印度、深淵、一般之歌,正好是瘂弦其中三個階段變化的尾聲,請你談談這三篇詩作給你的感覺有何不同?他的轉變都是成功的嗎? 昇晃:那就從<印度>、<深淵>、<一般之歌>這樣講下來好了。   <印度>我讀起來是覺得,他使用的語言跟營造出來的氣氛是滿甜美的,像他一開始就寫說:「用你的袈裟包裹著初生的嬰兒/用你的胸懷作他們暖暖的芬芳的搖籃」,可是我覺得他這邊用了兩個「的」,是不是語法上有點過於累贅? 還有就是「讓他們像小白樺一般的長大/在他們美麗的眼睫下放上很多春天/給他們櫻草花,使他們嗅到鬱鬱的泥香/落下柿子自那柿子樹/落下蘋果自那蘋果樹/一如從你心中落下很多祝福」那他這兩段的意象都是很甜美的,他重複使用相同意念的句子,有了一種強化的作用。還有我覺得瘂弦還滿喜歡使用語氣詞的,那就產生一種呼告的作用,讓人感覺他是想要用詩來作一個歌誦,然後,我在想說,這樣是可以使語句比較富有變化,比較不呆板,但使用過多是不是會造成是一種矯情,讀起來不夠自然,在這一個方面,我覺得席慕蓉有受到一點的影響。那可是<印度>這首詩也不完全是甜美的,它到最後的時候,像他寫說:「白孔雀們都靜靜的夭亡了/....../他們將像今春開過的花朵,今夏唱過的歌/把寒冬,化成一片可怕的寂靜」那這其實是一種死亡、歸零的意象,也表現出他對死亡的害怕以及無可奈何的感覺。   再來要談到<深淵>這首詩,我相當喜歡,我認為這首詩的藝術價值相當的高,不論是再語言的使用或是思考的層次上都有很精采的表現,像裡面有許多的句子,「他們是緊握格言的人」,「(今天的告示貼在昨天的告示上)」,「沒有什麼正在死去,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都給予我深刻的啟發,同時這首詩也反映了人生與社會的現況,給人的感覺是,整個世界是紊亂的,往下沉淪落的。   至於<一般之歌>所使用的語言變得比簡單,思考的層次也比較不複雜,比較往自己的內心層面走,而忽略整個大環境的現況,所要講的也只是一句「安安靜靜的接受這些不許吵鬧」,所以我覺得,他的想像力是不是已經到達一個極限,似乎沒有突破過去,這不禁讓我懷疑,除了外界事務的影響外,在詩的創造上沒有尋找到更新更好的表現方式,是不是因此瘂弦先生選擇不再寫作? 承禾:至於<印度>、<深淵>和<一般之歌>這三首詩的變化,除了最後一首有明顯的不同外,我實在是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轉變。但可以感受到這三首確有明顯的不同。   如<印度>這首,我不知是不是詩人有意如此安排「用你的袈裟包裏著初生的嬰兒/用你的胸懷作他們暖暖的芬芳的搖籃/看到伽藍鳥在寺院/看到火雞在女郎們汲水的井湄」這樣重複的句式,雖然在其他詩也可見一斑,但在這裡可能有意保持宗教的神聖性;因為若以零亂的句式,則容易破壞神性,所以用整齊製造出神聖的感覺。   <深淵>則是表現出社會的亂象,句式長,複沓多,邏輯也異於平常,如「歲月,貓臉的歲月,/歲月,緊貼在手腕上,打著旗語的歲月。/而我們為去年的燈蛾立碑。我們活著。/我們用鐵絲網煮熟麥子。我們活著。」這樣的形式,和詞彙給予人的壓力則是較大,如同我剛才所說,可以讓人反省的壓力。最後一段「在剛果河邊一輛雪橇停在那裡;/沒有人知道它為何滑得那樣遠,/沒人知道的一輛雪橇停在那裡。」剛果河是熱帶的一條大河流,而雪橇是寒帶的工具,出現在熱帶是極為荒唐的事,這也表現今天社會上的荒唐事,但是人們卻視為平常。   <一般之歌>句子上完全不同於上述兩首,而是趨於平淡;或許是詩人對於歷史的宏觀抱負,對於社會的不公平則鳴的正義,都已絕然;所以,在之後便歸向平淡之風,只要有一絲寧靜存在,都是人間的好時節。 雅英:我最喜歡的是瘂弦的〈深淵〉這篇。在這篇裡瘂弦用了很多矛盾的句法去嘲諷他所要嘲諷的事物,像是「一年五季的第十三月」等等,展現詩語言的矛盾以及獨特性。若拿印度、深淵、一般之歌等三首來比較,我個人是覺得深淵的差別比其他兩首來得特出,也明顯許多。印度和一般之歌並沒有使我相當深刻的感受到轉變,而深淵一詩,詩人所展現的嘲諷卻強烈許多。也許是一般之歌的心境已經步入一種祥靜平和或者對現實無力改變的階段,相較於<深淵>來說,比較沒有那麼的強烈。 白靈老師:我想人性都有兩面,一個是那種神性,崇高的,大家老是覺得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覺;一個是很容易沉淪在裡頭,然後就忘了自己是誰,好像忘了自己的名字,當你又想起自己的名字,就又回到一般人的境界了。這就是所謂的神性跟魔性,可是你在魔性裡頭的那種快樂是沒有自己的,不知道自己存在是在哪裡,是一種被掌控的狀態。   從瘂弦詩整個的變化,大家可以看出人神魔這三個關係這樣子,你可以從他最早期──我剛剛講過的<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在之後,包括他寫<瓶子>,這裡頭的我都不是我,都是表現那個時代所有人的痛苦,這就是他的一種憐憫,所以他寫了<鹽>、<乞丐>之類的詩作,到了<印度>可以說是達到最高峰,就是將他的這種神性發展到最高的地步。   之後,你在他寫那個<芝加哥>、<巴黎>,他的魔性就出來了,那種天堂的地獄的繁華的極端的,就會在他詩中展現出來,那這個歸結就是大家所提到的<深淵>,這首詩可以看作是瘂弦的壓卷之作,是魔性最終的一個展現,整個意象是相當繁複的,語言的使用上,動詞的使用是很有技巧的,相當靈活,讓我們讀起來每一句都很過癮,讀<深淵>的時候,整個神經是抓緊的,就像面對一個致命的吸引力,有血脈噴張的那種感覺。可是我們可以從<深淵>題目這兩個自來判斷,是他對於這種繁複的東西的恐懼,他用這個題目在警惕自己。我們還可以看到的是,到了<深淵>之後,瘂弦的詩作裡面的現代名詞多的不得了,這個現代事物,老實講,要在詩中展現是不容易的,在四五十年前,像這樣將大量的現代事物運用在詩中,瘂弦算是相當成功的。   到了<一般之歌>,你們看,他從神性魔性,又回歸到了人間,回到他自身之間,剛剛副社長所講的:進入他的內心裡頭,也就是為了要繼續過活。所以我們談到,為什麼一個人的詩會越寫越少?因為,要進入神魔的狀態,他的動力才會這麼強大,進入人間以後,就太容易跟事物太貼近,以作夢來打比方,夢之所以充滿想像力,就是因為它跟事物隔著相當的距離。   這是我個人對於這三個時期的一些看法。 品璇:關於<深淵>這首詩,我的看法是,作者似乎是對這個世界有了一番體察,並且藉由作品寫出對社會的無奈還有感覺到自身的虛無,整個作品顯現出很荒涼。   我特別喜歡其中的幾句:「工作/散步/向壞人致敬/微笑和不朽」這句話似乎是意有所指 ,可以臆測作者當時的政治背景還有對現實所表達的無力感 ,但也許壞人一詞僅是指身邊的人吧 ,例如上司長官。「都會/天平/紙的月亮/電桿木的言語」紙的月亮就是指謊言或不是真的。從這兩樣手法可以看出瘂弦在寫作上言與的精妙之處。   我也很喜歡 〈傘〉這首詩 「雨傘和我/和心臟病/和秋天」這句的句法很特殊,一般人的創作會有一種習慣的存在,循著固定的模式寫詩,但是, 他卻好像把詞語重新佈置編排,使直述性的言語轉變為裝飾性較強的句子。同時我也很佩服他對時代的敏感度, 在他的作品常看到運用現代性的東西 ,例如︰電桿木 、盤尼西林 、証劵交易所等等 。這與一般人寫作時僅用花草樹木的題材來寫詩,是完全的不同。 唐捐老師:講得滿好的,就是以自己的經驗跟閱讀作結合,就是把自己的體驗跟語言作結合。 俐穎:嗯,誠如前面的同學所講的,我對〈深淵〉這首詩也非常感動、喜歡,這首詩給我的感覺相當昏昧、糜爛,近似波特萊爾詩的感動,而我對這種「中魔之作」一直都相當偏愛。不過,一方面覺得感動,一方面也想請問老師們,因為,我發現在許多現代文學的作品裡,就如瘂絃,他喜歡在作品裡面大量運用神、魔,或者宗教的辭彙,想請問這些以象徵手法出現的宗教詞彙,在詩的領域中有沒有它特殊的涵義,或者是作者是有什麼創作的脈絡會發展到這裡? 唐捐老師:但他是有批判這些宗教的意思,不是宣揚自己的宗教。這個方面,白靈老師很有研究...... 白靈老師:瘂弦寫深淵的時候,大概二三十歲嘛,我想,那個時候是處於滿大變動的年齡,尤其是身體和慾望。慾望每個人都有。在軍隊裡頭,這些慾望特別被封鎖,可有時候又會被發洩,這種矛盾的心理是很難被平復的,所以這首詩中有相當多女體的描寫,是一種想突破,也是一種禁忌的感覺,可是又有一點畏懼,我想,一個人處於這種環境是非常矛盾的,所以利用神魔,寫到死亡,可是又有宗教的光輝,寫出兩種極端的東西,就是那樣混雜的感受,給人的感覺就比較深刻一些。所以,現在的電影非神即魔,不是嗎?就是一種鬥爭,而這感受是永遠存在的,人時常都處於天堂和地獄的矛盾之中,不想要自己繼續往下掉,想拯救自己,那把鎖就是神,往下掉就是魔,這種掙扎其實是很痛苦的,那人的痛苦是與生俱來,如果光是只有魂就沒有問題,身體本身卻是約束──這是一輩子的,其實這種愛恨交雜的感覺萬物皆有,祇是人類用語言將其表達出來而已,那這個寫出來的背後,就代表著整個大千宇宙,就是這麼一回事,原因是什麼?不知道,我們只是寫出來,這樣就夠了。 唐捐老師:深淵這首詩大概寫在一九五九年,那時候他的詩集大概已經快出版或是已經出版,瘂弦當時應該是最有名的軍中詩人,那時他接受訪問,談到深淵這首詩,寫了很多肉體啊慾望啊,瘂弦有一套標準答案,說是在反映西方社會,批判西方社會怎樣怎樣,但其實就在描寫台灣,而深淵之所以精采,有一部分也是因為反映了當時年輕人的價值迷失的現象,那我要講這一點的意思就是──瘂弦滿會應付的。   所以我要講的是,瘂弦的深淵就像是一種著魔的狀態,白靈老師剛剛也有說到,就像年輕人一定要趁著年輕作出一些瘋狂的行為,那他叫喊完也就算了,因此,這首詩對瘂弦來說其實有舒解的作用,他並沒有走向比較暴力的路子上去。   另一方面,我覺得瘂弦很有裝瘋賣傻的能力的,裝瘋賣傻其實是一個戲劇的能力,在寫深淵的同時,他也寫了一些歌誦反共愛國的作品,但我想瘂弦部會想要別人看到這些作品,這些東西合起來是很荒謬的,但其實是應該對照來看的,作為一種旁證。所以我說他裝瘋賣傻很厲害,而深淵這首詩就是屬於賣傻的作品,就像魯迅要抨擊整個舊社會舊文化,用了狂人來描寫,其實這個狂人就是魯迅本身,作了最大馬力的抨擊,魯迅和瘂弦都是用了晦澀的語句來作掩飾,成功的將生活的真相展示出來。 白靈老師:其實這首詩很有祭典的感覺,所有的人都在狂歡。 唐捐老師:接下來還有一點時間,同學還有沒有其他問題,想要和白靈老師再談談的?還是剛剛的部分還有意猶未盡的地方? 昇晃:那在瘂弦的詩中,我有注意到滿多植物動物的意象,不曉得這些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含意? 白靈老師:瘂弦的詩中有很多大量的植物描寫,這些植物他都有見過,大都也是生長在他的家鄉中,也就此看成是他對家鄉的一種懷念,就是跟他的生長背景有關,這些植物讓他的詩更加繁複,有一種獨特的疏離感,是自然與人的互動,而自然的事物在詩中出現,絕對不只是風花雪月而已,應該是什麼樣的風,什麼樣的月,什麼樣的花和雪──這是一個詩人必須要掌握的。 唐捐老師:這些植物是瘂弦對家鄉的一種呼喊,在我們看來,卻意外地充滿異鄉的情調,也許我們也可以仿照詩經,出一本現代詩植物圖鑑。   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我們就請白靈老師來下最後的結論。 三、你覺得一個成功的詩人需要具備哪些條件?以上述的條件來看,瘂弦是一個成功的詩人嗎?他有哪些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又有沒有可作為我們借鏡的瑕疵呢? 白靈老師:好像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有討論到嘛。當然,毫無疑問的,瘂弦是一個成功的詩人。一個詩人,就像唐捐老師剛剛講的,除了要有高度的觀察力,也要有強大的好奇心,至於瘂弦雖然一些因素而不再創作,但至少他曾經有到達過巔峰,後來也成為很好的編輯,使得台灣副刊文化有了大躍進,栽培了很多年輕的寫作者,瘂弦確實有很高的熱情。   如果說,想要把詩寫好,我大致上可以分成四點:突、曲、圓、凹──這是我自己的看法。突,就等於是創新,角度的創新,讓自己具有特色;曲,在語詞上,動詞其實是很重要的;圓,常常有人寫詩喔,總是愛寫得好長,很少有人試著在在很短的句子中,表達出最豐沛的意念,像瘂弦詩集中,深淵以前的作品,剛剛副社長(昇晃)有提到,好像複沓的太多了,其實是還有很多可以考慮的地方,到了後期的作品,我們可以發現,那語言都是非常精簡的,非常圓融的;凹,我要講的就是那文學的深度,因為每個人寫到最後,都是在探討自己活著的意義,探討生存的價值,是從內在發出來的,而不是為了歌詠一個事物而去寫它,就像我們不能一輩子都再寫情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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