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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夏宇

你是否喜歡這本詩集?原因為何?請從中挑選一首你最喜歡(或最不喜歡)者為例,並說你的閱讀感受 黃:我喜歡夏宇,因為她跟傳統的詩人不一樣,像鄭愁予、余光中、席慕蓉他們是很傳統、很純粹的抒情。夏宇當然也有抒情的成分,但她的核心並不放在抒情,而是放在「遊戲」。如你看後記,就知道她比較傾向文字和文字之間的節奏、押韻、或玩一些奇奇怪怪的手法;如她引莊子裡的原文,把跟意象有關的文字換成圖形,和以往我們一般傳統閱讀詩的經驗不一樣,所以她這首詩叫〈失蹤的象〉。其實這首也沒有要表達什麼,有種在玩遊戲的感覺。她另外有一首叫〈降靈會(三)〉,有點像佛經,完全就是將部首拿來拼貼。 「拼貼」是夏宇的拿手手法。在她第三本詩集《摩擦‧無以名狀》將這種手法玩得淋漓盡致。 讀她的詩不只是享受抒情的美感,也可以顛覆對詩的想像。發覺原來詩可以這樣寫,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去表達一首詩或情緒,我覺得非常有趣。 想舉的例子是〈背著你跳舞〉。這是我在這本詩集裡讀了非常非常多次也最喜歡的一首,當然就意象、內容的程度的來講,並不是最好的一首。我覺得她寫得最好的是後面的〈十四首十四行〉。而我要提的這首〈背著你跳舞〉,在閱讀時,我建議可以用念的。能可以體會到夏宇的一些押韻,是首非常非常有趣的詩,節奏讀起來很輕盈很輕快,但讀到最後兩句「背著你背著你哀愁/哀愁我的快樂」就會發覺這是首非常哀傷的情詩。 其實,夏宇許多看似非常遊戲的詩都非常悲傷。 我也很喜歡〈記憶〉。這首詩也是用了非常多有趣的創意,可是她到最後一段卻提到跟「死」有關的意象,她企圖要用快樂的方式表達給讀者,但她基本上詩的意念是悲傷的。夏宇在本書後記中有提到她跟楊牧的對談,楊牧問她說能不能寫一些悲傷的詩?她說她試著寫,但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了首快樂的詩。 我覺得夏宇吸引人的地方是,她的詩就是建立在要跟讀者或自己做個樂趣式的對話。詩恍如是她的遊樂園一樣,她希望自己在詩這個國度裡玩得很快樂。就連讀者也看得很快樂。 陳:我曾寫過一篇〈戲/細讀夏宇〉,是因為我讀了她的詩,很喜歡,也剛好在上後現代的課程,我覺得剛好可以拿夏宇解讀一下,於是就拿夏宇的詩集來寫,是從她的最新的詩集《SALSA》開始寫然後往回推。 我看到摩擦無以名狀,摩擦無以名狀是以腹語術為基礎,就是把字句重新剪裁,羅智成在上面寫到說:「我們可以回航了。」從前面作品這樣讀下來,到了摩擦無以名狀,我覺得她是不是已經走火入魔了?也覺得她是不是也該往其他方向走,直到我看到最新的那本詩集,我感覺非常興奮,我讀到很多跟摩擦無以名狀不一樣的東西在腹語術裡面。 讀夏宇的時候,好像看到了幼獅的影子,我開始感到很大的興趣,到底她是有多大魅力,可以吸引那麼多年輕詩人,都愛上夏宇,自她的詩中找靈感。就連貓空的詩版的版面都叫「很快寫好了詩/押著蚱蜢般的韻」她就是用這個當標題。其實,她對大家的影響非常深,那我對這本詩集裡最喜歡的詩我會選這一首。就算我讀到後面的十四行,也會想我除了寫現代詩,另一方面也從事作詞方面的研究,在詞這方面來說詞跟現代詩算是很相近的東西,我看到這十四行,前面的意象都會讓我跟詞不斷做聯想。 那回到這首〈逆風混聲合唱給ㄈ〉基本上我比較注重它的「戲」部,她的細部會讓我想到唐詩等…… 黃:你所謂「戲」的成分? 陳:在她的形式上。例如降靈會,一般在講降靈會,可能說那是降靈儀式,那到第三首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那麼多看不懂的字?因為她是簡單描摹已經降靈的場面,文字是從靈媒口中講出的未知。 又或是說她的第三本詩集,就是把這個詩集整個做個裁切重新拼貼成另一個詩集。 這樣的方式我覺得遊戲的成分很重。但這樣的操作方式,他不管是把數字或意象做這樣的運用,在閱讀的過程中是不錯。 我最近在看雨果的最新的詩集,他其中有一首詩夾雜了數字進去就開始,但我覺得怎麼讀都擺脫不了這些陰影?怎麼大家用的還是這些東西在創作上面? 白:我也喜歡夏宇,閱讀夏宇是從自己出發,像她的詩大家著重在文字遊戲的部份,我對一點感到疑問,夏宇對她的文字是一種遊戲嗎?我覺得不太像,因為每個奇怪字眼帶來的意象,對夏宇都好像有意義。我們看不懂,是她可能發生了一些事件,而把它變裝成另一種樣子。 最簡單的假設是失戀。有些詩人會寫得很直接,但夏宇不會直接說她失戀,她會把心情變裝後再展現。 我以前做過這樣的事情,就是失戀了,然後就寫成小說,但我把甩掉我的男生寫成女同性戀,雖然發表的時候大家都知道是他,可是他就像是變了一個形式,對我來說是種很得意的影射。 寫作大家會認為是一種表達,是一種隱藏,但夏宇她有很多的情感並沒有放上去,她把她變裝後寫出來,我也很喜歡〈背著你跳舞〉,陳珊妮就寫一首歌叫〈游泳〉,就把這首詩放了進去。 像〈背著你跳舞〉裡面有些句子像「花田裡遺失三顆鈕釦」我們現在解讀完全不知道是什麼,她甚至也不是文學的一種的象徵,也就是說,有些意象應該只對她有意義,對我們來說就會覺得很奇怪。 在〈在牆上留下一個句子〉這首詩,我以前一直不懂「起床後第一個吻淡綠如梗」是什麼意思,我就會猜測是不是以前情人幫她漆房子的時候,在身上留下了綠色油漆等甜美的記憶。我會試圖去幫她編一個故事,因為這個句子對我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 有些詩句當然就是不懂,但不懂也沒有關係,像我看一首詩,若我很喜歡那兩句就會只記得那兩句而已。在下意識裡會把詩句記得,有一天讀者自己創造意義就會變的很喜歡這個詩句。 其實我不太相信,作品寫出來就是要讓讀者看懂,因為作品本身是屬於作家的。像余光中的詩就很容易看得懂,但如果我不想讓大家看懂呢?所以可以這樣來看夏宇的詩,就是你只要記得你喜歡的,然後幫她創造新意義,雖然這個意義可能是誤解,但也沒有關係。像〈隱匿的女王和她不可見的城市〉,我原先也看不懂,直到我讀了卡爾維諾的小說,才發覺,是不是夏宇她利用了裡面那看不見的城市等。但我覺得只要看你喜歡的,或它能引起想像,也許就夠了。 黃:剛剛的說遊戲的部分,我並沒有說她的詩完全是以遊戲為主。 詩讓任何評論家評斷時都有很主觀的部份。在她《腹語術》後序裡,她有解釋文字遊戲這部份,她說:「遊戲沒什麼不可,我贊成遊戲。」但她也不會忽略她自己的情感成分及意涵。 她的「文字遊戲」十分吸引我,而就她隱藏的意涵,可能每個人的解釋就各有千秋了。伴隨著每個讀者的人生跟閱讀經歷所以解讀起來會有不同的感受。這也是夏宇迷人的地方,她不把一首詩寫白,允許了讀者有詮釋的空間。像剛舉的例子「起床後第一個吻淡綠如梗」可能各人詮釋都有不同的看法,可能學姊想像是油漆工,在我的想像是拿花來接吻。這個可能是後現代詩賦與人們多元的閱讀角度,這也是為什麼夏宇的詩吸引著我們。 墨:我也喜歡夏宇,但沒有三位學長姐看得深入。夏宇她算是我第一個主動接觸的詩人。我先接觸的是《腹語術》然後是《備忘錄》。然後討厭《摩擦‧無以名狀》。 《摩擦‧無以名狀》我看過有兩種版本,一種是登在《聯合文學》上的版本,一本是實體的書。實體的書頁是連起的,我是那種捨不得割書的人。於是就去印了《聯合文學》的版本。《摩擦‧無以名狀》整本是拼湊的,本身不太喜歡拼湊的遊戲。就回頭看這本《腹語術》,大概看了兩三遍吧。夏宇在這本《腹語術》的詩,比較喜歡像〈秋天的哀愁〉般直接的句子,不必想太多一個簡單譬喻就可以讓我了解到她的意思。像《備忘錄》的就也是類似這樣子的手法。我不喜歡看她玩文字遊戲,因為我不會懂,自己的閱讀經驗也不多,可是學長剛剛有說到〈背著你跳舞〉會讓我聯想到《備忘錄》裡面一首〈南瓜載我來的〉,這兩組詩對看的話意象上都很相近。我喜歡這首詩,但我不太懂得技法,像後現代啊。但看這兩首詩會莫名的感到很悲哀,因為她一直提到「背著你」但心中的感情卻不是背著她。所以有種強烈的反差感。 黃:你不並喜歡他在形式上的遊戲,但你深入詩的情感去感受? 墨:嗯,像〈在陣雨之間〉我在猜她是不是淋著雨一個人在路上走,所以才會說「我正孤獨通過自己行星上的曠野」?像〈隱匿的王后和她不可見的城市〉也給人一種孤獨感,好像她自己的城市是在她的想像之中。 瑄:我很多都看不懂,也不喜歡她拼貼的手法。可能是我之前看的都是比較傳統的詩集,詩吸引我的是意象的美感,所以看不懂就猜不到她的意象,我的看法跟白學姐比較像,覺得對詩的解釋是自由的。覺得她很神秘的保護色,我只對於我比較瞭解的詩有興趣。 比較喜歡的是〈我們苦難的馬戲班〉,這應該也是在寫愛情,好像兩個人被限制在十分絢麗的馬戲班裡面,她們的把戲大家都已經看過,看的當時覺得很炫很稀奇,但多看幾次之後就會覺得是千篇一律,尤其是最後一段「當一切都在衰竭/我只有奮不顧身/在我們苦難的馬戲班/為你跳一場歇斯底里的芭蕾」這樣的結局很有震撼力,我喜歡。 黃:剛妳說妳對夏宇比較絕緣感覺比較冷感,那你有沒有覺得這本詩集你討厭哪一首? 瑄:最討厭的是〈野獸派〉,還有〈嚇啦啦啦〉。因為搞不清楚在幹嘛。 黃:〈嚇啦啦啦〉及〈某些雙人舞〉的詩結尾都加了無意義的狀聲詞,這兩首跟〈背著妳跳舞〉相比,〈背著妳跳舞〉是很正常的韻律。〈嚇啦啦啦〉可能是比較神經質式,也不知道她在寫什麼,但她就能寫得如此理直氣壯。 這三首其實還滿吸引我,他寫這個不是在於情感的部份,她用音節去表現詩的節奏,她在後記也有說到,自己非常迷戀所組合出來的聲音,像「嚇啦啦啦」或「恰恰恰」,有突兀的美感。 雅英:我之前讀過夏宇的詩,就一兩首。我還滿喜歡夏宇的詩,可是讀不太懂,她的詩給人一種感覺,她的書要閱讀的是那種感覺,她形容的很貼切。 我喜歡〈秋天的哀愁〉跟〈背著妳跳舞〉,以前接觸到她的〈蛀牙〉,覺得她將愛情形容成蛀牙,很特別而且貼切。 承禾:我是第一次接觸到夏宇的詩,也是第一次接觸到後現代,我發現她很難懂,大概只能看懂〈腹語術〉,她好像是看著自己的情人娶了別人,但嫁給她的應該是我自己才對,情境變得有點錯亂的感覺,很像李商隱〈夜雨寄北〉,我覺得這兩首詩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覺得學長姐說她的詩,喜歡用拼貼的方式,我覺得人的一生本來就是會有許多莫名奇妙的事發生,像我們在公車上坐著想事情,我們不太可能只想一件事情,一定會突然之間插進其他東西。 她在寫詩應該是在寫內心,但也不是想到什麼寫什麼,她可能是要表示她內心是複雜的狀況。我最印象深刻的詩是〈失蹤的象〉,把穿插的圖畫用文字唸出來的話還是可以成一篇文章。像「言者所以名『貓』,得『龜』所以忘言」這樣也有遊戲的感覺。 陳:我突然想到一個詩社常常會玩的遊戲,就是把許多詩人的詩全部依行數拆解,混在一起,大家挑一首詩組在一起,成了另外一種詩。夏宇的拼貼手法跟這個很像,只不過我在想,讀詩的時候不要限於什麼理論。 自己讀詩是在高中,老師就帶著我們從余光中、鄭愁予開始讀。一開始我對詩不太懂,然後看到夏宇的詩就覺得好像天崩地裂,受不了它們的寫法。多看幾篇之後,會試著去解讀她。 我覺得就算你要如何解也未嘗不可,無論是雙人舞的恰恰還是嚇啦啦啦,可以考慮當作是他的一個背景音樂。就像我們合樂入詩一樣,她其實是一種和聲的唱法。其實看上面的句子,把後面都做一個合聲,也許就沒有「怎麼唸都怪怪的感覺」。換個角度來講,這樣子讀你只看上面的部分,不讓下面的干擾,或許能將這首詩解釋得更好一點。 昇晃:這是我第一次看夏宇的詩,她的詩我看不懂。但裡面有很多很好的句子,我也從這些句子,慢慢去發展,去了解她要帶給我們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也都給我很多詩的啟發。 這些句子其實都是很具有力量的,如〈在另一個可能的過去〉「我們小心養大的水銀終於打翻了/滾落四處/每一滴都完整自足/我們何不像水銀分手」就把兩個情人要分手的時候,想要有自我的完整性、不想拖欠的心情表現得淋漓盡致;及〈一些一些地遲疑地稀釋著的我〉「我們的相遇只是為了重複相遇的虛無/當死亡的犁騷動著春天的田畝」這兩句令人覺得很悲哀。 還有〈小孩(一)〉可能是因為自己已經十九歲了,對被逼著要長大特別有感覺。「他們都不說話」像中國人的小孩都被教導著要「沉默是金」,但我們有許多的想法,想要說出來,但沒人願意聽我們講。在〈小孩(二)〉「許諾已久的遠足在週日清晨/被輕易忘記」就是我們小孩說的是真的,大人都會覺得不重要,就輕易被遺忘,而大人卻要求我們要長成他們所希望的型態,所以「為了長大成人而動用過的/100條格言」就很像是一種對小孩的束縛。 唐捐:我覺得大家都講得滿好的,講了自己對夏宇的感覺。 剛剛有討論到「夏宇的詩到底是有意義的還是遊戲的?」這問題在評價夏宇的時候也是有爭議。大部分的人講到夏宇都一致講好,不太敢講壞話。要講她壞處也有點困難。但是也有學者討厭她、不喜歡她,一位學者簡政珍就滿直接表述這方面的感覺,她用思辯探討的方式去探討夏宇的詩。我第一次發現她的這種傾向是在林耀德編的《新詩大系》,她說夏宇的遊戲性太強,她說自己在研究文學理論中,後現代現象應該是表面看起來像在遊戲,追求無生路的感覺,但它在遊戲之中還是在追求一種意義。她認為夏宇有些詩有達到,但很多詩沒達到。所以她覺得夏宇並沒有大家想像中的那麼偉大。 因為常常聽到大家稱讚夏宇,所以我故意提起另一種反論。 喜歡夏宇的人通常有兩種,一個是主張「詩」本來就不需要意義的,她就沒意義不然要怎樣?我就喜歡她的文字組織給我愉悅。另外一種是說,夏宇不只是文字組合、遊戲,她的文字也有些意義。 楊澤有次跟我聊天的時候說到,夏宇探討的主題是「形神分離」的狀態,人都說身體跟靈魂可以合一,但在現實中像談到愛情時,這問題就會跑出來。「我跟你相愛到底是我的靈魂跟你的身體相愛?還是我的身體跟你的身體相愛?還是你靈魂愛上我的身體?我的身體拒絕你的靈魂?」的這類的辨證。 以〈腹語術〉來看「我走錯房間/錯過了自己的婚禮」,「我」錯過「自己」的婚禮,那婚禮還能繼續嗎?但詩的後面有個「他」跟「她」。所以可以知道「她」是身體的我,「走錯房間的我」是靈魂的我,以這首詩來講「形神分離」的辨證就很明顯。這種手法在現代文學是很常見的,這是一個雛形,我們自這雛形出發,如一個人相信他身體在作什麼時候,他靈魂未必在場,他在探討事情時就會出現多重角度。像談戀愛,他會覺得身體在談戀愛時,靈魂並不在場。所以會產生種「跳躍性」的思維。 以文字理論來說,字也有肉體跟靈魂。字本身是肉體,意義就是靈魂,莊子的文學觀就告訴我們字的「肉體」跟「靈魂」表面上是結合的,實質上是分離的。若「辭不達意」是一個事實,即是文字本身不一定能充分表達意思。所以夏宇操作文字在寫詩時,可能會考慮文字表面上寫的很認真,意義可能是假的,她基本上的「人生觀」跟「語言觀」是一脈相傳的,兩者實際上是一回事。就算寫「我愛你」也不代表是真的愛妳,一般的修辭習慣上,稱讚你「很美麗」就用「花」,但她覺得這是不可信任的。她可以說是一個高度不信任世界很多現象的人。我現在是說如果她有人生觀的話。 她既然不信任文字能很精確表達感覺,於是就故意把「文字」搗亂。她覺得文字的修辭很有秩序?但這是個世界沒有秩序。所以她的詩就是要呈現世界混亂、失序的狀態。 大家也許比較不容易欣賞這本詩集,但或許能找一個比較簡單的方法,像從她的詩集找出二十個譬喻,就會發覺她的二十個譬喻,絕對不會跟別人一樣。她說「以前像一本舊書上劃過的警句」,這些譬喻根本是她人生觀的表現,我們也可以由此看出她的獨特思維。 如果夏宇有她獨特的人生觀或哲學立場,或許她的破壞性是很強的,她想要破壞既有體系的東西。但我認為破壞性強的人,失敗率也會很高。大家不要相信這整本詩集都是成功的,這種破壞、搗蛋路線的人不太可能整本詩集都是成功的。但破壞力很強的人他會講出很多震撼的話。也有可能說出些亂七八糟、偏激的話,所以讀她的詩集,不必像崇拜聖經一樣。但是她詩集確實有很多經她破壞後所創造出來的火花。所以她是蠻尖端、獨特的。 讀她的詩方法裡面像「」是音樂,其實夏宇整本詩集都有強烈的音樂傾向。音樂不只是說配樂、聲音的問題,演奏就是最純的音樂。像古典音樂,你可能聽不懂這個小節在彈什麼,但可以把握住音樂氣氛。若常聽就可以知道,這音調、樂器會在哪種場合出現,代表什麼情緒。夏宇已經進入了音樂的境界了,有時候她的文字變成是像一個音符一樣在使用,或是像一幅繪畫、抽象畫,一匹絲織品。我覺得「絲織品」很能解釋夏宇詩的感覺,她讓你觸摸、感覺這文字的質地,一摸就會覺得很喜歡的樣子。本來我們說文字作品跟其他藝術不同處在於,文字作品是要貼合意義的。抽象畫可以沒有意義,只要讓人欣賞線條裡包含的激動。至於要細說是哪個線調代表什麼?那幅畫一定令人看不懂。 音樂也屬於比較抽象的藝術。但夏宇她就是用很具體的文字藝術去達到了像音樂一樣的境界。但是她當然有先天困難,就是文字本身必須要有意義的,而且文字有文法,像《摩擦‧無以名狀》其實不需整本看完,那本書像是夏宇跟人家開玩笑。她只是示範有那種可能性,那種境界就是音樂的境界。根本是把文字的極限給弄掉了,文字要表達意義是有脈絡的,像是種線系結構,由A到BCDE,這不能亂換。她但有時把脈絡都切斷了。好在夏宇有自覺,雖然她是走破壞路線的,破壞極致就是把一切都搗壞。但夏宇的厲害之處,是她在破壞之中還是有創造。像《SALSA》,她就開發了許多新的東西出來。因為被破壞到一定極限,如果再破壞下去,可能就太過份了點。 我覺得夏宇她用一次的討論,會沒辦法討論完。因為她的東西還蠻龐大。剛剛我說的觀點也只是一部分的觀點。 夏宇文字背後也有「遊戲意義」的問題。當代哲學家培根斯坦說「語言就像是遊戲一樣」,是指所有語言都像遊戲般,有一套規則。如果語言的本質就有相當的遊戲性,為什麼「詩」不可以遊戲?所以用詩來遊戲是有道理的。但夏宇本身她也有意義的焦慮。就是她也想追尋一點意義出來。她用文字遊戲,大家都知道。但是她會被人質問說「妳是不是百分之一百遊戲?連一點意義都沒有!」 但讀她的詩,最重要的不在於意義。她的詩有一種氣氛,而且她的氣氛比別人強。有些人的詩很有意義,但為什麼沒有像夏宇的詩一樣受歡迎?因為是有意義,但沒有氣氛。氣氛是一種氛圍的問題,飄邈虛無,但感受得到氣氛可能是她更大的魅力。 我們假設夏宇是後現代,但她寫詩的時候,也沒聽過後現代,就已經在寫後現代的詩了。她很早就弄出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為什麼她可以弄出這些東西?跟她的個性、氣質有關,還有時代環境也有關係。假設沒有一些前輩把詩跟句法形成格套,就沒有能讓夏宇破壞的環境。她其實很會模仿別人的詩,是所謂「後現代」詩人的一種戲法,在模仿之中,把你搗爛。而搗爛的過程中創造出新的東西。像〈十四行詩十四首〉,大家可以對照楊牧的〈十四行詩十四首〉。我認為許多楊牧的東西有被夏宇給吸收,若把楊牧讀的很熟,夏宇也讀的很熟的話,會發現有連下標題方法,兩者都很像。像夏宇有一首詩叫〈遁詞〉,楊牧有一首詩叫〈微辭〉,〈微辭〉這詩題下得很好,但不好下。及詩行本身的運行,夏宇本身喜歡楊牧,但是她也想把它搗毀。你寫的很美,我就用一種不美的方式來跟你講一樣的東西。 對於夏宇跳躍式、無厘頭式、拼貼式、黑色幽默式的創作手法,是否會干擾妳在讀詩當下的情境和樂趣?這種手法與傳統一派(比如楊牧等人)何者給你的閱讀共鳴更加強烈? 黃:你們可以舉個比較熟悉的傳統詩人來跟夏宇做個比較,並解釋為什麼那位傳統詩人比較吸引你而夏宇比較不吸引你,夏宇還帶來什麼閱讀上的困擾。 在例子裡我舉了楊牧,我覺得他們兩個最大的不同是「劇場氛圍的架構」跟「抒情氛圍的架構」。以一個路線來說,楊牧他比較沒有情緒太強烈的詩,但是他詩的氛圍較為抒情。夏宇她詩的氛圍,除了背景音樂的效果外,就是「劇場氛圍」。她的詩沒有前因後果,像她自己排了一齣戲,然後用各式各樣很奇怪的譬喻或很嘩眾取寵的意象或題材,漸漸接引我們進去看她的那齣戲。「劇場氛圍」的效果就是不必給你一個主題,而你直接享受在那氛圍裡面。夏宇的「劇場氛圍」跟楊牧的「抒情氛圍」感覺是不同的,楊牧他有前因後果,是純粹的抒情,會徹頭徹尾告訴你為什麼他要寫這首詩。他會給你情緒的高低起伏或起承轉合,在讀楊牧詩的感覺就是直接明白他寫些了什麼。 陳:我記得前年跟朋友有個小小的討論,我那時候提出「譜系」。是指一個詩人可能影響了下面的詩人。像余光中、洛夫、楊牧這三條比較大的脈絡。楊牧可能下接羅智成、楊澤、許悔之等等。我那時覺得可以把夏宇也放到楊牧譜系裡去。夏宇在某個程度的承襲,無論在節奏或氛圍上有都從楊牧那得到一個啟發。那時候我在思考要怎麼樣去驗證?但剛剛我從老師那聽到有些關於楊牧跟夏宇兩人關連等等,開始覺得這也許是個可以去擴張或閱讀的地方 我自己的閱讀都是記句子,從來沒背過整首詩。所以像夏宇的詩,其實你若讀到一個很喜歡的詩句,就可以了。在你閱讀或者是寫文章時能記起來一個句子,就已經是非常棒了。 就手法而言,可能她的《SALSA》可能比較好跟傳統脈絡做些貼合。我在寫那篇小論文的時候《SALSA》反而最容易去寫的一本詩集,這本哲思性比較強想要表達的雖然她的「戲」的成分還是在,可是對我來說這本是更直接、更可理解夏宇在做什麼。從《備忘錄》看到這本詩集你可以發現到她的句式、長度的節奏上面變得跟以前的風格不一樣了。也不能說她是市場化的趨向,可能跟她的年紀或遭遇有關,但可以看她的風格在《SALSA》中產生非常大的變化。 白:一開始我看不懂夏宇,只是因為我同學喜歡陳珊妮,就看了夏宇的詩集。但在後來失戀後,再回來翻就發覺每首詩都可以看懂了,就像是每首詩都像在為我寫的。我不是那麼深入體驗後現代跟傳統的分別。若我一開始看不懂是因為後現代跟拼貼的手法,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我不是很懂她在寫什麼。 我想說《摩擦‧無以名狀》是把《腹語術》給剪碎,老師跟大家都說那是一種破壞跟遊戲,可是我很偏執的覺得…為什麼那時候夏宇會想把她剪開咧?我用我的經驗去檢視,我也曾有把將詩行剪開創造新詩的經驗,所以當夏宇這樣做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她面臨一種想要創作的時候?我覺得她可能只是很忠實的去面對她的創作的欲望,但我無法得知她是遇到困境還是更強大的想要做什麼。像她將《腹語術》〈伊爾米弟索語系〉的「如果你會燉我的燉凍豆腐你就燉我的/燉凍豆腐如果你不會燉我的燉凍」把她剪貼就變成只有音節的沒有意思的另一種語言,而寫成一首詩。 唐捐:她其實可以偷偷從她的舊詞彙裡抄寫拼湊,但是她就是故意要用剪刀。而且告訴你痕跡不能去除掉。 一般人所謂的拼貼是一種技巧,並不是真正拿起剪刀來拼,但她就真的拼給你看。所以這裡還滿好玩的。 墨:夏宇她這種寫詩的方式有點小計謀,因為妳不懂她就會耗費越多時間在這本書上面。我讀羅智成的寶寶之書就花了一些時間就看完了,但看這本《腹語術》時間就花了很久。但我很佩服也有一點想要學習她的黑色幽默,寫詩就是要一種被雷打到的感覺,像她〈秋天的哀愁〉我看完之後就愣了幾秒,也找不到任何的詞彙去反駁她。傳統一派的詩人,我反而沒有什麼感覺,像余光中我看他的詩很好、很美,但沒有感動。 瑄:我覺得夏宇是個有霸氣的作者,我用空間比喻她跟席慕蓉的詩,她很像創世紀的第一天,神覺得世界上該有什麼就會產生那個東西,反正她看就覺得是好的,不需要任何的修改。她在她詩裡面佈置得非常個性化的,以她自己為所有的標準。席慕容的詩就像是一直再重複著一個韻味及主題,把她寫過的詩句分散再組合一起,仍會有同樣的感覺。像是在她的空間裡精心佈置一個小角落,讓喜歡的人會覺得非常舒服。 雅英:拼貼詩我曾經有在網路上看到一個網頁,可以將它上面的字移動拼貼成一首詩,算是一種遊戲。我後來看白靈的一首詩中也有說到類似的東西,這種拼貼式的用法讓我印象很深刻。 黃:連連看這招夏宇在備忘錄玩過。 備忘錄也蠻適合當入門書,因為是夏宇的第一本也算是青澀的詩集。她玩拼貼玩到後面走火入魔了。備忘錄很多甜美的意象,讓人覺得是有別傳統悲情,是快樂的詩。也不會如此艱澀,我覺得就比例來講,如果我們今天看得是《備忘錄》,那看得懂得機率可能會比《腹語術》大得多。 承禾:她拼貼式的方法,有點像是想把台灣詩的迷惘破壞,就用成新的方式去做。我有在練書法,也常常把先人的帖子破壞掉,看或許那筆按粗一點、這畫細一點,會不會有比較美的形式?但夏宇將詩支解的時候,我比較感受不到意象跟美感,但像余光中等傳統詩人,他們的意象就相當美,余光中寫了許多歷史的詩,他的詞彙相當貼切。但在夏宇的詩集裡面,我的體驗不是那麼的貼切。 昇晃:夏宇創作的手法就像是閱讀上的不同組合,上唐捐老師的現代文概就有說到,詩其實就是陌生化的語言。所以這些影響應該算好的,讓讀者停留在一首詩的時刻延長,做更深刻的思考。 而像黑色幽默這種創作手法在〈重金屬〉能得到印證,裡面用到的意象很少,大概只有「見証一種鋼的脆弱」,可是她用了「他們」、「牠們」、「她們」,就達到了隱喻上的暗示,前後的結論又不一樣,造成了反差,我覺得還滿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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